重读《刘晨阮肇误入桃源》(七)

第三折(下)

t (71)

(正末)唱《十二月》:

叹急急年光似水,看纷纷世事如棋。

回首时今来古往,伤心处物是人非。

若不游嫦娥月窟,必定到王母瑶池。

年光似水,犹似水流年,形容时间一去不复返。年光,光阴。

世事如棋,言世事如棋局,变化莫测。

嫦娥月窟,指传说住着嫦娥的月宫。

王母瑶池,指传说住着西王母的昆仑山瑶池。

《尧民歌》:

呀!生拆散碧桃花下凤鸾栖,端的个人生最苦是别离。

倒做了伯劳飞燕各东西,早叹道有情何怕隔年期。

伤也波悲,登高怨落晖,添几点青衫泪。

t (56)

生拆散,生生拆散,活活拆散,硬是拆散。

碧桃花下,古代指男女幽会的地方。

端的个,真是的,确实是。

伯劳飞燕,借指夫妻或亲朋离别。

早叹道,自古有如此感叹说……

有情何怕隔年期,流传甚广的谚语,意思是说若是真心相爱,即使相约隔年见面,也会耐心等待。

正末做打悲科(刘晨表演悲伤情状),云:你父亲刘弘已死,你又是他孩儿,却是我一家骨肉。

我当年同兄弟阮肇上天台山采药,只为日暮迷其归路,遇一樵者,指引到桃源洞去投宿。

行至数里,忽见金钉朱户,似王者之居。

有笙歌一部,簇拥二女子,迎接我两人到家筵宴,成其夫妇。

刚及一载,为闻百鸟鸣春,思归故里,早已物换星移,过了一百多岁。

信知彼处乃是神仙之境。

t (187)

打悲,表演悲痛的情态。

却是,原来是。

只为,只因为。

金钉朱户,泛指朱红色大门的富贵人家。

王者之家,此泛指宝贵人家宅院。

笙歌,本意合笙之歌。也可指吹笙唱歌或奏乐唱歌。此泛指仙乐。

二女子,此指天台桃源双女。

为闻,因为听到……

物换星移,景物变幻,星辰移位,比喻时过境迁,变化巨大。

信知,确切知道,真正相信。

彼处,指天台桃花源。

阮肇云:兄长,这等看来,我和你便不归家也罢了。

t (177)

便不归家句,阮肇见世事变化巨大,六亲已不相认,就说,其实,我们不回剡县故里,仍住天台桃源,也没什么关系,还少许多苦闷烦恼。

正末唱《耍孩儿》:

方信道洞天深处非人世,包藏着云纵雨迹。

带云:我想临行之时,唱:怎将断肠诗句赠别离,分明是漏泄与肉眼愚眉。

她道花当洞口应长在,水到人间定不回。

参透了其中意,本是个神仙境界,错认做裙带衣食。

洞天,道教指神道居住的名山胜地,此指天台桃源洞天。

漏泄,此意为透露出。

肉眼愚眉,比喻见识浅陋。

花当洞口应长在,引唐曹唐《仙子送刘阮出洞》诗句:

殷勤相送出天台,仙境那能却再来。

云液每归须强饮,玉书无事莫频开。

花当洞口应长在,水到人间定不回。

惆怅溪头从此别,碧山明月闭苍苔。

t (172)

曹唐,字尧宾,桂州(今广西桂林)人。

初为道士。

返俗后,屡举进士不中。

或曾由唐诗之路入天台。

向往刘阮天台遇仙,另有《刘晨阮肇游天台》诗:

树入天台石路新,云和草静迥无尘。

烟霞不省生前事,水木空疑梦后身。

往往鸡鸣岩下月,时时犬吠洞中春。

不知此地归何处,须就桃源问主人。

裙带衣食句,刘晨感叹自己太愚钝,分明是桃源仙境,桃花仙子,却误以为凡间女子,因爱生情而留宿供食。

净云:听了你这一篇话,你敢真是俺老爷,做了神仙回家来的。

老爷,则你一向在那里受用?

这一篇话,这一番话。

敢真是,敢情是,当真是。

t (87)

老爷,刘德连用两个“老爷”,第一个指代祖父,第二当面称呼祖父,拟均用天台方言,读若lao yi,前一字上声,后一字入声。

不禁又想,这王子一,不是天台人,就是曾经长住天台,熟悉天台方言。

在那里受用,在哪里享神仙福?

正末唱《五煞》:

我受用淡氤氲香喷鹊尾炉,光潋滟酒倾蕉叶杯。

脚趔趄佳人锦瑟傍边立,醉疏狂闲吟夜月诗千首,眼迷希细看春风玉一围。

到今日归何地?

想杀我龙肝凤髓,害杀我螓首蛾眉。

鹊尾炉,长柄香炉。

蕉叶杯,古代的一种酒器,多以黄金铸成,形似芭蕉叶,深而窄。又名金樵叶。

脚趔趄,身体摇晃,脚步不稳。

锦瑟,古琴。

傍边,近旁。

t (104)

醉疏狂,豪放,不受拘束。

龙肝凤髓,比喻极难得的珍贵食品。

螓首蛾眉,宽宽的额头,弯弯的眉毛。形容女子容貌美丽。此指美貌仙子。

螓,小绿叶蝉。古人以为“螓首”方广而美丽,多用以形容女子额角丰满,面容娇美。

蚕蛾,触须细长弯曲,古人以为美。形容美女眉毛细长弯曲,就称蛾眉。

《四煞》:

也曾交颈睡并手行,也曾重裀坐列鼎食。

不枉子百年三万六千日,依旧索背将宝剑匣中去,再也不倒着接篱花下迷。

成就了风流婿,匹配上鸾交凤友,差排下蝶使蜂媒。

重裀,裀褥重陈,形容坐卧褥垫厚而绵软。

坐列鼎食,犹言列鼎而食,吃饭时排列很多鼎,形容富贵人家豪华奢侈的生活。

重裀,列鼎,极言仙境生活之豪华奢侈。

接篱,白接篱,以白鹭羽为饰的帽子。

t (146)

倒着接篱,倒戴帽子,形容醉酒状态。

成就,此用作动词,意为成全。

风流,此指有风度,有风采。

鸾交凤友,比喻结交贤友或形容郎才女貌,此指刘阮兄弟情深,又幸遇桃花双女,交友、爱情俱完美。

差排,安排。

蝶使蜂媒,本意指为雌雄花互传花粉的蜂蝶。后有以比喻为相爱男女传情做媒者。

《三煞》:

她那里一壶天地宽,两轮日月迟,不比这彩云易散琉璃脆。

但不知别来仙子今何在,从今后逢着仙翁莫看棋。

回首更人世,我只怕泰山石烂,沧海尘飞。

一壶,犹言壶天,壶中天,多指仙境。

据《后汉书》记载,东汉方士费长房,汝南(今河南上蔡西南)人。

曾为市掾(shì yuàn,古代管理市场的副主官。早在秦汉时,我国市场就繁荣有序发展。各类市场,大多有官府派遣的主官、助理及一批维持治安、监管贸易的官吏。市场主官称市令或市长,助手称市丞、市掾,也称市啬夫,其他官吏称市卒)。

t (99)

于市中,见一老翁卖药。

开市时,悬一壶于肆头(街头,市上)。

及市罢,辄跳入壶中。

市人莫之见(其他人都没法看见老翁悬壶跳壶神事)。

唯长房于楼上见之,异焉(感到此翁很神奇)。

因往再拜(拜见了两次),奉(呈献)酒脯(酒和干肉,亦泛指酒肴)。

翁知长房之意(会意,猜测)其神也,谓之曰:“子明日可更来(你明天可更早些过来)。”

长房旦日(第二天太阳初出时)复诣翁。

翁乃与俱(与长房一起)入壶中。

唯见(但见)玉堂(本意玉饰殿堂,亦泛指宫殿仙阙)严丽(庄严华丽),旨酒甘肴(泛指美酒佳肴)盈衍(溢满)其中。

共饮毕而出。

翁约(约定)不听(不允许)与人言之。

后乃就(后来又竟至走近)楼上候(等候)长房曰:“我神仙之人,以过见责(因过受责罚),今事毕当去,子宁能相随乎?楼下有少酒(少许酒水),与卿为别。”

t (159)

长房使人取之(取酒),不能胜(抬不动)。

又令十人扛之,犹不举。

翁闻(仙翁听说了),笑而下楼,以一指提之而上。

视器(仔细察看储酒器),如一升许(大约有酒一升左右)。

而二人饮之,终日不尽。

长房遂欲求道,而顾(顾及,顾念)家人为忧。

翁乃断一青竹,度(度量)与长房身齐,使悬之舍后。

家人见之(见青竹),即长房形也,以为缢死,大小惊号,遂殡葬之。

长房立其傍(近旁),而莫之见也(长房就站在家人身旁,大家却看不见他)。

于是,遂随从(之)入深山。

践荆棘于群虎之中。

留使独处,长房不恐。

又卧于空室,以朽索(朽烂绳索)悬万斤石于心上,众蛇竞来啮,索且断,长房亦不移。

翁还,抚之(安抚长房)曰:“子可教也。”

……

t (136)

不久,长房辞归。

翁与一竹杖,曰:“骑此任所之,则自至矣。既至,可以杖投葛陂(龙须竹)中也。”

……

长房乘杖,须臾来归。

自谓去家适经旬日(十天),而已十余年矣。

即以杖投陂(龙竹丛中)。

顾视(回头看看),则龙(竹杖化为龙)也。

家人谓其久死(很久前就死了),不信之(不相信他还活着)。

长房曰:“往日所葬,但竹杖耳。”

乃发冢剖棺,杖犹存焉。

遂能医疗众病,鞭笞百鬼,及驱使社公(社神)。

……

人称悬壶于市、为人看病的老翁为“壶公”、“壶翁”——成语“悬壶济世”,也缘于此传说,又以“壶天”、“壶中天”,指称洞天仙境。

两轮,指日月。

彩云易散琉璃脆,引唐白居易《简简吟》诗句:

t (51)

苏家小女名简简,芙蓉花腮柳叶眼。

十一把镜学点妆,十二抽针能绣裳。

十三行坐事调品,不肯迷头白地藏。

玲珑云髻生菜样,飘摇风袖蔷薇香。

殊姿异态不可状,忽忽转动如有光。

二月繁霜杀桃李,明年欲嫁今年死。

丈人阿母勿悲啼,此女不是凡夫妻。

恐是天仙谪人世,只合人间十三岁。

大都好物不坚牢,彩云易散琉璃脆。

以彩云,琉璃,比世间好物之不坚牢,易破碎。

逢着仙翁莫看棋:传说,南极仙翁与太乙真人在山上下棋。

某青年樵夫上山砍柴,因好奇而驻足观看。

看迷了,忘了时间。

直到两位仙翁下完棋离开,才想起是来砍柴的。

欲挥斧,木柄烂了,铁斧锈了。

t (140)

悻悻然,空手回家。

村舍全变样,邻里全不识。

自家房舍,更已成为废墟。

有老人说,好几百年前,这户人家有个青年上山砍柴,再没回来。

又据北魏郦道元《水经注》记载,晋时,有个叫王质的樵夫,到信安郡石室山(今浙江省衢县)砍柴。

见一童一叟正下围棋。

出于好奇,驻足观看。

看不多时,童子提醒说:“天不早,你该回家了”。

王质取斧,斧柄已腐朽,斧头也锈了。

下山回家,村舍大变,邻里不识。

有长者言,几百年前,有叫王质的,上山砍柴,再没回来。

成语“观棋烂柯”,即由此来。

烂柯,也成为围棋别称。

此类故事,我的家乡也多有流传。

t (171)

寻访方山、娄金岗、西枰冈时,当地百姓指认斧头岩、棋枰冈,都说有先民上山砍柴,迷观仙翁对弈,忘却时光飞逝。

及至回家,换了人间。

故民谚有:逢着仙翁莫看棋,驻足一刻过百年。

泰山石烂,沧海尘飞:沧海桑田的意思,比喻人世间事物变化极大较快。

《二煞》:

现如今桃源好结缡,问甚么瓜田不纳履,我和她武陵溪畔曾相识。

寂寞了十二阑瑶台仙子吹箫伴,迢递了五百里芳草王孙去路迷。

阑珊了三千年王母蟠桃会,生疏了日边碧翠鸾丹凤,冷落了云外鸣玉犬金鸡。

结缡,也作结褵,古代嫁女的一种仪式。

女子临嫁,母为之系结佩巾,以示至男家后奉事舅姑,操持家务。

《诗经•豳风•东山》:“亲结其缡,九十其仪”。

武陵,是湖南省常德市的古称。

东晋文学家陶渊明在《桃花源记》中记述:“晋太元中,武陵人捕鱼为业,缘溪行,忘路之远近,忽逢桃花林,夹岸数百步,中无杂树,芳草鲜美,落英缤纷……”

武陵,因此闻名于世。

t (169)

后人多用武陵溪,泛指桃花源。

不过,因刘阮天台遇仙故事,天台桃花源也自古为世人向往。

十二阑,十二阑干,十二,表示阑干之多之曲折。

迢递,高峻,遥远貌。

阑珊,暗淡;零落。

翠鸾丹凤,泛指仙界鸾鸟凤凰。

玉犬金鸡,泛指仙界锦鸡神犬。

《尾煞•折末》:

你奔关山千百重,进程途一万里。

我则怕春光去了难寻觅。

云:兄弟,咱和你去来。

唱:趁着这几瓣桃花半溪水。

同阮肇下。

净云:不想我老爷刘晨,果然遇仙回来,已经隔世,方悟彼处非凡,急急的与阮肇复入山中去了。

虽然如此,我又不认的他,知道是真是假?

也不必去追寻他了。

t (129)

只是我这牛王社父老每不曾劝的酒,如何是好?

众云:今日天气又好,酒席又盛,虽则被那两个撞席的搅扰了这一会,然也吃得醉的醉了,饱的饱了,我们都散罢,待明年容在下还席。并下(众乡邻都下去了)。

净云:父老每都散了也。

这两个毕竟是甚么人?

非是俺喃喃笃笃,争奈他面生不熟。

也不知这刘晨果然是俺爷爷也,又不知那阮肇当真是俺叔公。

又没处辨他假真,任去来不须追逐。

纵然在桃源洞炼药烧丹,只不如俺牛王社醉酒饱肉。下。

在下,古人自称,有自谦之意。

还席,本意这回请对方吃饭。此是说,待明年牛王社会,由我来做东,回请众乡邻。

父老每,父老们。

这两个,指刘阮二人。

毕竟,究竟,到底。

争奈,怎奈;无奈。

喃喃笃笃,意为絮叨不绝。又似天台方言。

t (189)

家乡方言,称某人爱唠叨,或稍有不满,自言自语,意带埋怨,就说他“喃嘴咄咄”,亦作“闹嘴咄咄”。

假真,同真假。

任去来,此意任刘阮他们离村再去仙境吧。

不须,此意不必。

追逐,此意追赶。

炼药烧丹,指道士求长生、欲成仙。

醉酒饱肉,本是讥人饱食终日,宴乐无度。此是自夸衣食无忧,喝酒吃肉,远胜苦求长生、梦想成仙者。

这也是一种现实的人生态度,不求长生,不梦成仙,但求生活安逸,衣食无忧。

对比刘德,刘阮兄弟可没那么简单。

此时此刻,他们想得很多,很复杂。

桃源辞归,本是思乡心切,顾念亲友。

及至到家,举目无亲,反遭打骂。

细细想来,深感后悔,不如不回。

重返仙境吧,又怕仙凡两隔,再会永无期。

但到底还是挡不住天台仙境、桃源双女的诱惑,决定再上天台,再寻仙女!

天台仙境,能再寻访吗?

桃源双女,还能再会吗?

诸君静耐,且听下回分解!

……

t (174)

2017.06.07/10:28:09

摄影:陈萱;

说明:配图剧照,系音乐剧《天台遇仙》2017年3月31日晚巡演椒江大剧院随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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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野菊花说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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